作者：史毅

一、引言

司马迁在《酷吏列传》开首便引用孔子和老子的语录，来比较德治与法治的短长。

孔子说：

“导之以政，齐之以刑，民免而无耻。导之以德，齐之以礼，有耻且格。”

老子说：

“上德不德，是以有德；下德不失德，是以无德。法令滋章，盗贼多有。”

看来。孔子和老子都不主张以法治为主，而是以德治挂帅，刑罚仅只辅助而已。司马迁也认为孔子、老子说得有道理：

“信哉是言也！法令者治之具，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。昔天下之网尝密矣，然奸伪萌起，其极也，上下相遁，至于不振。当是之时，吏治若救火扬沸，非武健严酷，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？”

司马迁这段话应该是针对秦王朝而言，否定了他们的严刑酷罚。但对于汉代的吏治，给予了极高的评价：

“汉兴，破觚而圜，斲雕而为朴，网漏于吞舟之鱼，而吏治烝烝，不至于奸，黎民艾安。由是观之，在彼不在此。”

汉王朝虽然整体上是仁政德治，但诺大天下不能没有刑罚。有刑罚便会应用而生酷吏，下面介绍几位。

侯封

高后时，酷吏只有这个侯封，他秉承吕太后扬吕抑刘的旨意，刻毒地欺压刘氏宗室，凌侵侮辱高祖时的有功之臣。这种家奴走狗，随着吕氏的灭亡，他的家族也被夷灭。

司马迁在写侯封的同时，提到了孝景帝时的晁错，说他“刻深颇用术辅其资，而七国之乱，发怒于错，错卒以被戮。”

侯封、晁错都是悲剧人物，前者将赌注押在了吕太后身上，后者押在了景帝身上，盯不开当时潜流即主流的情况，一旦形势反转，他们只能殒命。

郅都

郅都在孝景帝时是中郎将，敢于直言相谏，敢于在朝堂上给大臣当面锣对面鼓地提意见。

郅都被重用，缘于一件事：他曾跟随皇上入上林苑，皇上的妃子贾姬到厕所解手，突然一头野猪跑进厕所。皇上用眼神示意郅都去救贾姬，但郅都不动。皇上一看郅都不去相救，他自己拿起兵器要与野猪博击。郅都跪在皇上面前说：

“亡一姬复一姬进，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？陛下纵自轻，奈宗庙太后何！”

所幸野猪跑了，有惊无险。太后听说这件事后，十分赞赏郅都的说法，赐黄金百斤，因此而重用于他。

稍后，济南有瞷氏宗族三百余家，豪横刁猾，二千石的官员也制服不了。景帝便派郅都任济南太守。他到位后立即将首恶灭了族，其他人吓得两腿筛糠。他治理济南一年有余，郡中路不拾遗，夜不闭户。周围十余郡的太守见了郅都像是见到上司那般敬畏。

郅都力气过人，处事勇敢，没有私心，不接受贿赂，不偏听偏信。他说：

“已倍亲而仕，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，终不顾妻子矣。”

这种豪言壮语出自郅都之口，绝不是虚晃一枪。然而尽忠于一家一姓，这种死心塌地又值几何？

他很快又得到升迁，调回朝廷任中尉。当时民风淳朴，百姓畏罪自重。但郅都实行严酷刑罚而不避贵戚。列侯宗室这些惹不起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，给他起个外号叫“苍鹰”。

恰有临江王被执于中尉府对簿公堂，这位王爷想请刀笔吏写封书信给皇上求情，但郅都不允许。临江王自杀。窦太后听说此事，大怒，将郅都免了官。

此期，匈奴在北方边境闹得凶，景帝便派郅都岀任雁门太守。匈奴平素已听说郅都严酷，知道他来，引兵而退。一直到郅都死，不敢靠近雁门一步。匈奴人捆绑一个草人说是郅都，让他们的骑兵用箭射，他们都手抖得射不中。

这样的一位好汉，一方面为韩廷立下了汗马功劳，一方面得罪的王公大臣不在少数。窦太后代表侯王发话让他死，景帝出面说情都不好使，于是斩了郅都。

宁成

这个宁成是景帝时的一位郎官，其实算不上是官，只能称为吏。其人好使气任性，狡猾奸贼，盛气凛人。虽然是个小吏，但独一门能够欺凌顶头上司，上司的权力往往被他剥夺而去，而领导他的下级就像揉面团、束湿薪那般容易。

他升任济南都尉时，郅都正是济南的太守，可就连强悍冷酷的郅都也畏他三分。郅都平时已知宁成声望，知道他也是个厉害的角色，于是善遇结欢，在工作上配合得很不错。但宁成不是郅都那样的廉洁正直之人，不像郅都那样真心为朝廷做事。郅都死后，长安左右的列侯宗室屡数暴虐犯法，于是皇上召宁成回京做了中尉，整得王公贵戚死去活来，人人惴恐。

武帝时期，宁成又被提拔为内史。在分封制社会，诸侯独大，整治他们的风险实在是很高。外戚们吃了他的苦头，天天在皇上那里说他的坏话，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。他自知离死不远，诈刻了一套假证件潜逃回老家。他的“座右铭”是：

“仕不至二千石，贾不至千万，安可比人乎？”

他用借贷的方法置田千余顷，役使贫苦农民数千家，不出几年，致家产数千金。恰逢皇上大赦天下，他成了无罪之人。但本性不改，仍任侠使气，抓住当地官吏的一些把柄，凌驾其上，为所欲为，一出门前呼后拥，威风起过了郡守。

就是这样一个人，皇上竟然还想让他做郡守。御史大夫弘说：

“臣居山东为小吏时，宁成为济南都尉，其治如狼牧羊。成不可使治民。”

皇上又拜宁成为关都尉。一年有余，关东从官吏到隶民的出来都说：

“宁见乳虎，无值宁成之怒。”

后来，又一个酷吏义纵出任南阳太守，抄了宁成的家，判了宁或的罪。此人的历史告一段落。

周阳由

周阳由事奉过文、景两朝。景帝时，他已经做了太守。武帝继位后，吏治尚得循谨约束，但从周阳由开始给破坏了，在两千石的官员中，此人最为暴酷骄恣。史书中写道：

“所爱者，挠法活之；所憎者，曲法诛灭之。所居郡，必夷其豪。为守，视都尉如令。为都尉，必陵太守，夺之治。”

看来，这个周阳由与宁成属于一路货，霸道专权，唯我独尊，谁做他的上司谁倒霉。周阳由做河东都尉，与当时的太守胜屠公争权夺利，胜屠公哪里是他的对手，几个回合下来，胜屠公就被他告倒了，判了死刑。胜屠公受不了这个侮辱，自杀了。而周阳由将他的尸体丢弃于菜市。

难怪司马迁说，自从宁成、周阳由些人出现之后，便“事益多，民巧法”。因为吏治就是由他们扰乱的。

赵禹

赵禹是因廉洁奉公而被提拔起来的。他事奉太尉周亚夫，周亚夫担任丞相，赵禹为丞相史。丞相府的官员都称赞赵禹廉正公平，但周亚夫并不重用他。亚夫说：

“极知禹无害，然文深，不可以居大府。”

引文中的“文深”是何意？下面的这句话可作注解：

“与张汤定诸律令，作见知，吏传得相监司，用法益刻，盖自此始。”

这个"文深”应该指的是法律条文益发刻峭严酷。

赵禹虽然未被周亚夫重用，但一个廉洁公正的刀笔吏，积累功劳，一步一步地升到了御史的高位，而且皇上很欣赏他的才华，责成他与张汤共定诸律令，“务在深文，拘守职之吏”。

这个赵禹不仅廉洁，而且倨傲。史书中写道：

“为吏以来，舍毋食客。公卿相造请禹，禹终不报谢，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，孤立行一意而已。”

看来，赵禹属于喜欢刑名之术者，也就是所谓法家人物。他瞎马踩住一条道，专务刑罚，不食人间烟火。

这样的人，主观武断，难免办冤假错案。同样是“酷吏”的御史大夫张汤，被人构陷，皇上责成赵禹审理此案。他责备张汤说：

“君何不知分也。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？今人言君皆有状，天子重致君狱，欲令君自为计，何多以对簿为？”

张汤听到这番话，就自杀了。这个贪污腐败分子张汤死后无钱下葬，皇帝始知真情，将诬陷他的三位长史都杀了，丞相青翟自杀。赵禹也被降职。

但到了晚年，赵禹看到治愈严，事愈多，反而放平缓了节奏。但他已经开了这个头，王温舒等后起之秀比之于他，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赵禹被徙为燕相。过了几年，因“乱悖有罪，免归”。这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了。

小结

上述所谓“酷吏”，从学派上划分，属刑名一类，可以打入法家行列。他们在人性上的特点，都是刻薄寡恩，一意孤行，为人强势。但在品行上区别却很大。像郅都、赵禹都有廉洁之名，都是忠心耿耿地为朝廷办事，虽然得罪的人不在少数，但未必有私仇。侯封、晁错是站错了队，跟错了人：吕后兔子尾也长不了，跟着她只能做殉葬品；景帝无所作为，是个维持会长的角色，缺乏改革的魄力，跟着他，一旦有风吹草动，也只能做牺牲品。

至于宁成、周阳由之徒，应该是真正的酷吏，他们贪赃枉法：混淆是非，坏事没少做，给社会带来不少危害。

从面上观，倡导仁政德治，并非不要法治。因为社会上有抢男霸女、巧取豪夺的强盗，有欺行霸市、输打赢要的无赖，有吃你的饭、砸你锅的白腿狼。故刑罚不能免，总得有人做。只是德治与法治如何协调，倒是值得研究。